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寿慧生 > 美国税改是政治博弈
十二
19
2017

美国税改是政治博弈

美国税改是一种政治博弈,而非经济学考量,无益于解决经济、社会问题,反而会导致不平等进一步加剧。

从政治学和社会学的视角来看这次美国税改的背景和影响,可以从两个方面分析,分别是背后的动机,以及可能的后果。

特朗普从竞选到上台一直在提税改,早晚是要推动的,但这次通过还是有些反常,法案只在年末讨论了三个月。从细节来看,这次又是关门讨论,只给了民主党议员48小时,让他们读一大厚本的税改方案,最后的方案严格按照党派界限来通过。这些都表明,共和党想在年末收获一次大的立法成果,以弥补特朗普上台一年当中的立法空白,这可视为一种力图挽回颜面的政治手段。

其实这次税改特朗普没有参与太多,他对细节是不太懂的,税改讨论最重要的阶段他正在访问亚洲,错过了最关键的部分。所以税改更大程度上是共和党促成的,为了一年当中能够拿出一份有分量的成绩单。

同时,从正常流程来讲,三个月时间就通过这么大的法案是很令人惊讶的。按照一般理解,一项重大改革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讨论时间。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次共和党内部只有一个人投了反对票,就是Bob Corker,反对意见是税改必须要有预备方案,假如税改达不到预期目标,就需要有方案重新加税来弥补赤字。但共和党无视Corker的建议,所以他提了反对票。Corker几乎是唯一一个比较理性对待这件事的共和党议员,其他以前在奥巴马医改上投反对票的那些较理性的自由派共和党们这次基本全部放弃原则,为了党派的利益而放弃了国家利益。

这次制度变革从大的背景来看则反映了美国巨大的问题,从80年代以来,美国一直面临的最深刻的危机是政治的意识形态化,这个趋势一直左右着美国的立法和决策。具体地说,从80年代以来,新自由主义的浪潮一直在统治美国,其中减税犹如共和党的DNA,是它最核心的价值观。减税是一种“小政府”的政治理念,这种理念上升到意识形态之后,对美国过去三四十年的影响很大,现在我们看到美国的很多问题都和意识形态相关。

而如果从这一年政治博弈的角度来讲,80年代初开始的那些导致今天美国经济和社会各种矛盾的最主要动因,在特朗普时期并没有被解决,反而得到了强化。过去导致美国分裂的最主要原因是共和党在把社会往右推,以反对“大政府”为理由,以减税及政府退出市场为一些主要手段,导致了美国的很多问题。而现在,在美国最需要改变这些问题的时候,特朗普又把它们推向一个极端。

不过,把责任都归到特朗普身上也是不公平的,背后更大的力量是共和党本身。这次的税改,在我看来,纯粹是共和党在一个急需向左转、提供社会公平的历史时期,反倒向更为极端保守主义的方向前进,这对美国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事。

从另一个角度出发,其实也能解释。毕竟在如今美国社会如此分裂的情况下,向左转对共和党来说是没有出路的,那样的话,他们过去几年赖以生存的最主要意识形态就会失去,无异于失去自我。所以共和党基本上是面对悬崖无路可走,只能把过去几十年来安身立命的根本意识形态往更极端的方向推。特朗普也正是借助了这场美国极端保守主义的浪潮才得以上台,故他上台以后会加剧这个浪潮。

于是,现在出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即特朗普作为号称为底层工人阶级斗争的民粹主义者,实际上却和保守的上层白人形成了合作的态势。《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前一段也谈到这个问题,他称美国现在是富豪民粹主义,民粹主义本来是要为普通底层老百姓发声的,但是现在变成了富豪民粹主义,也就是劫贫济富,把利益从底层转移到了上层。正如这次,富人会从税改中获益,而且获益非常高,中产阶级会受损,底层就更不用说了。

这是非常奇怪的现象,这次税改受害最多的群体本身就是特朗普的选民,特朗普还让它通过。至于原因,沃尔夫的文章解释得很清楚,靠的就是极端意识形态化、打文化战,从而在全民当中,特别是在特朗普的右翼选民内部产生恐惧,把当年里根时代非常成功的意识形态那一套重新拿回来。里根曾讽刺说,英语中最恐怖的一句话是:“我来自政府,我在这里是来帮你们的。”现在这个概念又回来了,甚至可能比当年更极端一些。

再者,底层的白人为什么强烈支持特朗普,不管他说的话是否理性。原因就在于这套意识形态已经让底层民众对大政府、强政府产生深深的恐惧,于是只要特朗普主张把政府踢出民众的生活,这些人就会同意。税改的背后就是此种意识形态,减税的意思是政府退出、减少干预经济和社会,是非常直截了当的逻辑,完全符合保守主义长期以来的政治策略。而无政府主义精神在美国政治里本身就是根深蒂固的,80年代以来在里根主义的推动下又达到新的高潮,今天借助这种浪潮上台的特朗普肯定不会去反对自己安身立命的基础。所以从大的角度来讲,美国的税改反映的是一系列社会问题、政治问题的结果,它的产生有其合理的原因。

回到税改本身的问题,关键是它的目标完全偏了,根本无视美国真正的问题。美国这些年到底病在什么地方?共和党和保守主义者是从来不承认、不肯面对的,那就是美国的贫富差距。我曾专门写一篇长文谈论美国的平等问题,美国最大的问题在于经济不平等,而且最根本的不是有钱人和穷人差距拉大了,而是中产阶级受到了打压,这是美国最大的社会问题。在全球化背景下,美国中产阶级在萎缩,人数在减少,收入也在减少,他们在全球化过程中一直处于非常惶惑的状态,根本没有受益,这种不安全感日益突出。而这些既是今天美国人焦躁、不安、愤怒的根源,也是特朗普之所以能够上台、美国民粹主义之所以能够兴起的重要原因。

但是这次税改没有针对这个问题,反而依据的是里根经济学的“涓滴效应”理念,这一理论认为,富人才是经济增长的动因,因为富人愿意投资、消费,减税后整个经济体才会扩大,其他人也会跟着享受增长红利。在中国也有很多人相信这个说法,然而所有数据都表明,“涓滴理论”从来没有实现过。里根当年一上台就开始减税,两年之后又增加税收,因为美国的国债已经无法再支撑,减税完全没有达到效果,只好停止税改,重新增加税收。之后,反而是因为“太空战争”和其他产业方面的调整,以及广场协议导致的外部环境的变化才让美国的经济重新复苏,但这跟税改没有任何关系。

大家可以看到,每次大的改革,经济学家都会发声。特朗普就宣传说有许多经济学家背书赞同税改,网上讨论很热烈,但那些经济学家很多都是假的,甚至根本不存在。而真正的经济学家却大部分并不赞成减税。芝加哥大学调研了38位著名的宏观经济学家,其中只有1位同意减税。不过,这些理性意见对特朗普、共和党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们要的更多是一个政治姿态,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其本身的意识形态核心就会消失。

所以总的来说,税改更多是一个政治博弈,而非经济学考量,并不是顺着经济学的逻辑来制定政策,而是基于政治逻辑,政治逻辑就不是从成本收益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因而它的后果是目标偏失,很多制度配套也根本不存在,这是不可能产生实质性效果的。改革不可能只依赖一种政策,相应制度配套是非常重要的,多种制度同时运作才能够见效果,就像中医治病一样,只开一味药是没用的。单讲减税不符合经济原理,所以更多是政治上的口号,这是在迎合他的选民、大资本家。

总的来说,既然目标偏失、制度配套不存在,我不看好税改在短期内的效果,长期则更不可能成功。相反,减税会导致美国的不平等进一步加剧,导致国债向新高攀升,财政难以为继,影响公共服务的供给,美国国内的政治斗争也将进一步加剧。

注:本文是根据作者在中国与全球化智库关于美国税改的研讨会上的发言,由智库工作人员整理而成。因是发言记录,逻辑并不十分严密,文字欠佳,仅供参考。

    文章来源:FT中文网  2017年11月3日

    链接地址: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75416?full=y

推荐 1

总访问量:博主简介

寿慧生 寿慧生

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政治学博士。曾在弗吉尼亚州克里斯托弗·纽波特大学任助理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国际政治经济学。目前主要关注全球化、国际发展、比较公共政策、中美关系、地方治理与参与、非传统安全。曾在国际刊物发表若干篇学术文章,是三本书的作者和合作者。新书《Globalization and Welfare Restructuring in China: the Authoritarianism that Listens?》最近由Routledge出版社出版。2010年获得全美中国政治学学会(ACPS)最佳学者论文奖。

个人分类

最新评论